杨贵妃

          举世皆知“环肥燕瘦”皆美人。然而，当我问你环肥几许时，你一定会一脸茫然。可是，一向谨言慎行的史学家陈寅恪却给出了答案：61.5公斤！1943年11月底，陈寅恪来到成都，出任因战乱迁播于此的燕京大学历史学教授。作为国民政府的部聘教授，斯时的陈寅恪早已名满天下。有一次上唐史课下课后，一位同学好奇地问他：“杨贵妃体形肥胖，究竟体重若干？”这个刁钻的问题难不倒陈寅恪，他不假思索地回答：“135磅”（约合61.5公斤）。

     如果说陈寅恪考证杨贵妃的体重并不见诸其文稿，但陈寅恪曾考证出杨贵妃入宫前并非处女却确有其实。这是怎么回事呢？

       杨玉环本是唐玄宗第18个儿子寿王李瑁的媳妇，武惠妃病逝后，由高力士推荐入宫。唐玄宗因顾忌名分，不能直接将儿媳妇纳入宫中，于是以追荐太后为名，度她为女道士，住太真宫修道。天宝四年，玄宗正式册封她为贵妃。

     关于杨贵妃入宫前是否处女，清初学者朱彝尊曾有过细致的考证，他在《书杨太真外传后》中是这么说的：“妃由道院入宫，不由寿邸”，“妃以处子入宫，似得其实”。

   朱彝尊何许人也？这人离开我们太遥远了，但讲个故事您就会就明白不少。有一天，朱彝尊躺在荷花池旁，袒胸露肚地晒太阳，恰被微服私访的康熙皇帝碰见，问其原委。朱叹道：“我一肚皮书派不上用场，都发霉了，晒晒太阳，免得霉烂。”康熙回京后，招其面试，见他满腹经纶，便当场封了官。后来，人们在当年他晒太阳的荷花池旁筑了一个“晒字亭”。这样一位腹笥丰赡的饱学之士做出的结论应当是可靠的吧！

                             陈寅恪

       然而二百多年后，深得乾嘉真传又熟悉现代史学方法的史学家陈寅恪经过深入的考证推翻了朱彝尊的结论。他在《元白诗笺证稿》中说：“杨氏入宫，至早亦必在开元二十六年正月二日。其间相隔至少已越两岁，岂有距离如是长久，既已请期而不亲迎同牢乎？由此观之，朱氏妃以处子入宫似得其实之论，殊不可信从也。”也就是说杨玉环在入宫之前，已与寿王订亲至少两年，并且按照唐代亲王娶亲的礼仪，迎亲当天即同房。因此，朱彝尊的考证并不可信，杨玉环入宫时已经是处女。

      其实，杨贵妃入宫之前是否处女的话题只能是坊间的趣闻稗史。而无论是朱彝尊还是陈寅恪，他们考证杨贵妃入宫前是否处女的目的并不在于哗众取宠，博取眼球，而是为了研究唐朝的历史演变、社会习俗、婚姻制度和政治生态等。

     对于陈寅恪如此煞费苦心地考证杨贵妃是否处女，学界看法并不一致。有人奉若圭臬，有人嗤之以鼻。

    季羡林对于陈寅恪这个选题和论证很是钦佩，他在《对我影响最大的几本书》一文中写道：“寅恪先生考证不避琐细，但绝不是为考证而考证，小中见大，其中往往含着极大的问题。比如，他考证杨玉环是否以处女入宫。这个问题确极猥琐，不登大雅之堂。无怪一个学者说：这太Trivial（微不足道）了。焉知寅恪先先是想研究李唐皇族的家风。在这个问题上，汉族与少数民族看法是不一样的。寅恪先生从看似细微的问题入手探讨民族问题和文化问题，由小及大，使自己的立论坚实可靠。”

      但对于陈寅恪的考证功力，钱钟书却不以为然。1978年钱钟书出访美国的一次演讲中 曾经说，解放前一位大学者“曾凭自己的渊博知识和缜密的细心，考证唐代杨贵妃入宫时是不是处女问题，而‘这是一个比济慈喝什么稀饭’、‘普希金抽不抽烟’等西方研究话柄更无谓的问题”，“仿佛要从爱克司光透视里来鉴定图书家和雕刻家所选择的人体美”。尽管钱钟书在讲话中没有直接点出陈寅恪之名，但大家对这个“大学者”是谁心知肚明。

      关于陈寅恪考证杨贵妃入宫前是否处女，反右斗争期间发生的一件事让人忍俊不禁。著名科学家何祚庥在中宣部工作过五年，有一次他看到一个提到陈寅恪研究“杨贵妃进宫之前是不是处女”问题的材料，便马上拿了材料去找领导，说陈寅恪写了这么个东西，这不是很好的批判材料吗?当时理论宣传处处长，他的顶头上司许立群对他说，小何，你不对。陈寅恪做的这个工作，在科学上是重要贡献!陈寅恪虽是资产阶级历史学家，但是陈反封建。呢想想看，唐明皇把儿媳妇抢去做他的老婆，这在封建社会也是不道德的事情。一堆封建史学家为了掩盖这件丑事，非要把杨贵妃说成还是处女。陈寅恪把她考证出来，说她不是处女，这件事情一箭双雕：既揭露了封建统治者丑陋的一面。同时，又揭露了封建史学家丑陋的一面，他们拍马屁。何祚庥一听，立马恍然大悟，高，领导就是站得比我高呀！

        追问杨贵妃体重几何本就是坊间的笑谈，杨贵妃入宫之前是否处女也无足轻重。但历史研究需要的是深入的钻研和缜密的推论，但这些看似荒诞不经的考证却教会了我们科学思维的范式。